■季风/文字整理 张新锋/供图

主持人：

季风（阳光报《非常对话》主编、作家）

对话嘉宾：

张新锋（西安市临潼区乡村教师，电影《树上有个好地方》中“殷神仙”扮演者）

编者按

一部《树上有个好地方》，让“殷神仙”这个让人又气又叹的乡村校长形象深入人心。很少有观众知道，饰演“殷神仙”的张新锋，本身就是西安市临潼区一名扎根一线的乡村教师。从真实讲台到大银幕，他一边演绎应试教育下的严苛校长，一边又以从教者的视角审视角色。本期《非常对话》，我们对话张新锋，聊聊拍戏幕后、角色内心，以及角色带给基层教育者的思考。

嘉宾简介

张新锋，男，1979年6月生。1998年从陕西西安师范学校毕业后，回到临潼区雨金镇小学从教。自2005年12月起开始参与电影拍摄，主要作品包括：2006年主演电影《紫陀螺》，饰演雷老师。2007年参演电影《火箭鹌鹑》，饰演班主任；主演电影《阴阳谷》，饰演于青山；2010年参演电影《偷心的番茄》，并担任生活制片；2017年主演电影《树上有个好地方》，饰演校长“殷神仙”，并担任选角副导演；2021年暑期主演电影《树上有个好地方2——美术老师的放羊班》，并担任副导演；2022年暑期参演电影《河边有个好地方》，并担任副导演；2024年暑期参演电影《最小的大片》；2025年参演电影《请不走的门神》，并担任选角导演。

电影《太阳花》剧照。

季风：新锋老师，您本身就是临潼区的一名一线乡村教师。当初是什么机缘，让您走进剧组，出演“殷神仙”这个角色的？

张新锋：当演员纯属偶然，之前我从没想过这件事。2005年12月，张忠华导演要利用寒假拍摄电影《紫陀螺》，我所在的乡村小学被选为主景地。寒假期间拍戏，学校需要有人配合协调，我当时年轻、家里琐事少，就留在学校对接协助。后来张导演跟我说，片子里有个老师的角色，让我来演。就这样，我偶然走进了镜头，当了一回演员，之后也常常出演张忠华导演的影片。

季风：“殷神仙”严厉刻板，和您现实中的教学风格反差很大。刚拿到剧本的时候，您内心有没有抵触？如果演员对角色存在抵触，又该怎么演好这个人物？

张新锋：角色是艺术创作的重要载体。人物的行为有好坏之分，但角色本身没有好坏之分。拿到剧本后，作为演员，只能认真揣摩角色的心理特征和行为习惯，去研究角色、走近角色、融入角色，不能对角色抱有抵触心理。在电影《阴阳谷》里，我饰演的是一个“偷羊贼”，和现实中的我反差更大，但我内心同样没有丝毫抵触。

季风：接到新角色时，您会结合自己多年乡村从教的所见所感来揣摩吗？哪些真实的校园经历，帮助您塑造了“殷神仙”这个人物？

张新锋：当然，我的生活经历对塑造“殷神仙”帮助很大。缺少生活积淀，很难塑造好角色，所以有些演员接到从未体验过的角色后，都要专门去体验生活。“殷神仙”这个角色的成功，是多重经历共同作用的结果：一是从小在乡村长大，我有作为乡村学校学生的亲身经历；二是1998年到2017年，我一直在乡村学校任教，还当过校长，有一线教师和管理者的体验；三是从2006年参演《紫陀螺》到2017年，我积累了表演经验；四是编剧、导演对角色的创作和现场指导，帮我把这些生活体验整合起来。

季风：片中“殷神仙”有不少充满争议的镜头。在您看来，他是纯粹的反派，还是时代环境造就了他的行为？表演时，您如何把握演绎的分寸？

张新锋：如果看完电影，你觉得“殷神仙”就是反派，那说明你被导演的叙事视角悄悄引导了。整个故事是以“巴王超过”的视角展开的，观众会不自觉地站在他这一边，去看“粉提老师”和“殷神仙”。但客观来看，“殷神仙”部分行事确实过火，不少做法放在当时的环境下也有其合理性。无论乡村还是城市，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绝大多数教育从业者都是心怀正道的。作为教师，面对全体学生，让他们获得全面发展，是教育工作者的义务和责任；而全体学生又是由一个个独立个体组成的，所以教育者同样必须重视对每个个体的关怀。

落到表演分寸上，我是这样理解的：“殷神仙”是一位心里装着整个学校、装着全体师生、热爱教育事业的基层校长，只是受个人经历和时代环境影响，格局不够开阔。

季风：影片里“粉提老师”与“殷神仙”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教育理念。站在一线教师的真实角度，您如何看待二者之间的冲突？

张新锋：这份冲突，表面上是“粉提老师”和“殷神仙”两个人的矛盾，本质上，是同一个教育工作者内心两种教育观念的碰撞。20世纪90年代前后，各行各业都经历了急剧变革，教育领域也涌现出大量新思想、新理念。教育管理部门和一线教师都在摸索尝试，这些改变孰对孰错、孰好孰坏，在当时很难立刻下定论。所以这种冲突，是发展过程中必然出现的，没有绝对的是非高下。也正因为有矛盾，教育才能不断向前推进。

季风：和您搭戏的大多是临潼本地的非专业小演员。拍摄训斥、罚站这类严厉戏份时，您会不会感到不忍心？拍完戏之后，孩子们会怎么看待这个“凶巴巴”的您？

张新锋：演戏和现实生活要分得开，拍戏就是拍戏。导演一喊“卡”，我就和饰演“巴王超过”的杜旭光以及饰演“贾苗红”的马银秀这些小演员说笑打闹，相处得十分轻松。拍摄的时候不会于心不忍——表演那一刻，我就是角色本人，不再是现实里的我，小演员也同样入戏。

季风：除了出演角色，听说您还帮剧组对接拍摄场地，并参与小演员筛选。作为本地教师，您为这部本土影片提供了哪些现实层面的支持？

张新锋：没错。在《树上有个好地方》剧组，我不只是演员，还担任选角副导演。除了几位主要演员，片中所有特约演员、群众演员，都由我负责寻找和管理。一部电影的完成，离不开多方的支持和协作。这部影片能够取得成功，靠的是临潼区当地领导的支持、群众的配合、全体演员的付出，以及剧组工作人员的通力协作。

季风：电影走红之后，身边不少师生都会喊您“殷神仙”。这种有趣的“出圈”，给您的现实生活带来了哪些小变化？

张新锋：我现实中性格很随和。大家喊我“殷神仙”，既是对这部电影的认可，也是对我表演的认可。生活里的变化，就是走到一些地方会被观众认出来——有人笑着喊一声“殷校长”，我也就笑着应一声。

季风：出演过“殷神仙”之后，这个角色反过来，对您日常教学、对待调皮孩子的方式，会带来哪些反思？

张新锋：不管演这个角色之前还是之后，我平时教学都不会过于严厉，对待调皮的孩子和乖巧的学生都一样。孩子调皮可以，但品行不能坏——碰到品行问题，就必须严厉管教。

季风：直到今天，依然有很多教育工作者借“殷神仙”这一角色来反思教育方式。您希望观众通过这个人物来读懂什么？这个人物能给当下基层教育工作带来怎样的启示？

张新锋：观众能从人物身上读出什么、得到哪些启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些期许，更多是编剧和导演想要传递的。对我而言，只要大家观影时看得开心，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