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振明

秦岭具有重要的生态价值，亦拥有深厚的人文价值，是中华民族、中华文化与中华文明形成发展中具有根源性孕育与持续性塑造作用的地理文化区域，承载着中华民族赓续千年的“文化基因”，是世代守望的“精神家园”。

秦岭是中华民族起源和中华文明开创的重要孕育者与塑造者

陕西蓝田上陈遗址证明，212万年前，秦岭山水地带就已有古人类活动的痕迹，这里是目前已知中外古人类的重要起源地之一。秦岭山水地带还发现了距今100多万年至1万多年前，包含蓝田人遗址在内的大量古人类与旧石器时代遗存。秦岭成为我国“百万年人类史”的重要孕育者与塑造者，是中外古人类重要的起源与演化区域。

秦岭山水地带与中华民族始祖谱系存在深厚的文化关联。我国先民认为，中华民族始祖母华胥的活动轨迹集中于秦岭北麓蓝田一带；开启五千多年中华文脉的炎帝和黄帝，以秦岭北麓为重要活动区域；常居三皇之首的伏羲，主要活动在秦岭北麓天水一带，并沿秦岭北麓向东延申。这些在文献记载与文化记忆中均有延续。秦岭地区丰富的旧石器时代至新石器时代遗址，为理解中国史前文化演进提供了重要材料。从文化源流看，秦岭一带是中华民族和中华文明早期形成过程的重要孕育区域，“炎黄子孙”的文化认同也与这一地带的历史记忆密切相连。

秦岭北麓坐落华山，周边留存与华胥相关的文化记忆、以“花”卉为重要文化特征的诸多文化遗存；“华”字本义与“花”相通，华山、华胥常被视为“华夏”“中华”之“华”的重要文化渊源。西周以秦岭北麓的丰镐为宗周，又营建成周于秦岭北麓的洛邑，周公制礼作乐的政治文化实践与秦岭北麓的西周京畿区域密切相关。西周早期青铜器何尊铭文中的“宅兹中国”，是目前所见“中国”一词最早的出处，其原意主要指秦岭北麓的王畿或天下中心区域。后来“中华”一词由“中国”与“华夏”复合而来，其文化根脉与西周以来的礼乐文明存在深层关联。因此，秦岭一带可被视为“华夏”“中国”“中华”及其核心文化内涵形成过程中的重要孕育与塑造空间。

秦岭是中华传统政治文明的重要孕育者与塑造者

秦岭山脉环护关中，造就关中群山环抱、险隘密布的“四塞以为固”地理格局。四大关隘尤为关键：东为潼关（函谷关），南为武关，西为散关，北为萧关；其中潼关（函谷关）、武关、散关皆依托秦岭天险。仰仗秦岭屏障，关中形成进可攻、退可守，“制内御外”的绝佳战略区位。占据关中，便等于把握天下要领、扼守九州咽喉。

秦岭北翼是众多河流的发源地，塑造出“八水绕长安”（渭、泾、沣、涝、潏、滈、浐、灞）的水系格局。关中作为八水冲积而成的平原，自古便是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秦岭山水也调节改善了关中地区的自然环境，造就此地秀丽如画的风光。

秦岭的地理格局为长安成为政治中心提供了重要的自然基础，长安成为我国古代优选的政治中心，也是历史上建都朝代最多、定都时间最长、都城规模宏大的古代政治中心，在中外历史上都十分罕见。这里孕育周、秦、汉、唐辉煌璀璨的政治文明，书写一代又一代盛世华章，淬炼出以中央集权为根本政治模式、以大一统为根本政治传统、以民惟邦本为根本政治理念、以中华民族多元一体为根本民族形态、以繁荣强盛为时代面貌的中华传统政治文明。它深刻塑造了区别于西方的中华民族独特发展道路，为当代中国特色发展道路、“四个自信”、中国式现代化以及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积淀了厚重的民族文化根基。

秦岭是中华农业文明的重要孕育者与塑造者

中华文明根植于农业文明，农业文明的产生与发展离不开适宜的气候条件。秦岭横亘中国大陆中部，冬季阻挡西伯利亚干冷气流南下，夏季截留南方暖湿气流北上，由此形成秦岭南北截然不同的气候：北侧为暖温带半湿润气候，南侧为亚热带湿润气候。受秦岭造就的南北气候分野影响，距今一万年前后，我国大致形成两类差异鲜明的农业文明：一类是以黄河流域为核心的北方旱地农业文明，早期以粟作农业为主，后发展为以小麦种植为主；另一类是以长江流域为核心的南方水田农业文明，以稻作农业为主体。秦岭，是我国上万年“南稻北粟（麦）”多元农业文明格局的重要孕育者与塑造者。

秦岭还促成数千年来我国“南稻北粟（麦）” 农业文明互补共生的基本格局。史前时期，我国南北方农业交流逐步兴起。先秦时代，秦岭南北农业的多元互补，为占据关中与巴蜀的秦国富国强兵、一统天下提供坚实物质支撑。汉唐时期，北方旱作农业发展出成熟先进的精耕细作生产体系，秦岭以北旱作区成为全国经济重心；北方先进农作技术不断向南传播，推动南方水田农业持续进步。唐代后期开始，经济重心逐步南移，南方又凭借自身发展优势反哺北方。秦岭孕育塑造的农业文明，对中国历史文化演进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秦岭是中华传统文学艺术的重要孕育者与塑造者

凭借得天独厚的山水风貌、政治区位与文化积淀，秦岭自古便是士人交游宴集、栖居驻足、生发文思的胜地，也是中华传统文学艺术重要的孕育土壤。

我国最早诗歌总集《诗经》，便有吟咏秦岭的众多篇章，借山水承载丰富文化寓意。秦岭也频繁出现在汉赋、乐府诗作之中，被赋予多重文学意象，为秦汉文学增添华彩。到唐代，不计其数的诗人写下大量歌咏秦岭的名篇佳作。他们寄情山水风物，抒发家国情怀与理想抱负，倾诉悲欢离合，阐发人生感悟与哲思启迪，尽显古代文人士大夫的入世情怀、隐逸风骨与禅意心境，秦岭也在唐诗当中被赋予层次丰富、意蕴深厚的文化符号。秦岭山水间还荟萃诸多传统艺术瑰宝，有以《辋川图》为代表的山水画，皇家苑囿、山居别业为代表的园林建筑，水陆庵、麦积山石窟为代表的雕塑，秦腔为代表的戏曲等等，构成中华传统艺术的宝库。

秦岭是中华民族核心理念和精神品格的重要孕育者与塑造者

秦岭是中华传统思想文化重大事件发生地，诸多思想名家在此活动，各类理论创新在此勃兴汇聚，孕育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系列核心理念，熔铸中华民族独有的价值追求与精神品格，蕴藏着具备深刻当代价值的“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

诞生于秦岭山水地带的伏羲画卦、周文王演卦、周公旦作爻辞，共同成就阐发天人合一思想的经典《周易》。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继承发扬这一思想，倡导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与天地参等价值理念。这套思想在秦岭北麓被确立为国家正统意识形态，深刻塑造中华民族积极有为、担当进取、刚健自强的精神品格。老子于秦岭著述立论，创立道家学说，阐扬道法自然、无中生有、无为而无不为的思想，滋养出中华民族崇尚自然、顺势而为、以柔克刚、以退为进的精神特质。儒道两家共同主张，天地万物与人类社会是和谐贯通的有机整体，反对割裂人与自然、物与我、主与客之间的内在联系，为化解当今全球性生态危机贡献出“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周公于秦岭北麓制礼作乐，确立民惟邦本、为政以德的价值取向，衍生出影响至今的 “得民心者得天下”政治认知。根植于西周礼乐文明、彰显于儒家思想的崇仁尚义理念，在秦岭北麓确立为国家正统思想，深刻塑造中华民族追求君子人格、坚守道义、刚正不阿、崇尚以德服人的精神品格。如上思想传统推崇以民为本、仁义教化、柔以怀远的“王道”，反对恃强凌弱、唯利是图的“霸道”。这既为当代坚持以人民为中心、中国式现代化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发展、我国坚持和平外交理念积淀深厚民族底蕴，也为维护世界和平发展、完善全球治理贡献出“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秦岭山水之间，是儒家、道家与外来多元文化兴盛荟萃之地，也是各类思想交流互鉴、交融发展的前沿场域，和而不同、求同存异的精神在此体现得尤为充分。由此涵养出秦岭开放包容、海纳百川的宏大气魄。张载于此进一步提炼出“民胞物与”的思想理念。这些思想认为，世界因多样性的和谐统一而生生不息，深刻塑造中华民族和而不同、兼容并包、协和万邦，善于博采众长、追求互利共赢的精神品格，摒弃冲突对抗的单一博弈思维，为化解国际冲突、文明隔阂、人与自然的矛盾，推动人类文明交流互鉴，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贡献出“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作者系西北大学东西方哲学研究所所长、哲学学院副院长;秦岭文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