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北仲

进入信息化时代，人类社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今，与日常生活紧密相连的便是手机。电话、资讯、办公、支付各项费用等，全用手机。

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手机日夜相伴，机不离手、人不离机，连上厕所和睡觉也未能分开。人最亲密的朋友既不是人，也不是大自然，而是手机。人与手机的亲密程度，甚至超过了父母和妻儿。这是人类史上空前的“奇迹”，若是孔子和苏格拉底活着，大约也要惊愕不已，继而哑然失笑。

在一个信息化时代里，人不断地开发自身智能，研制出各式各样的电子设备，最便捷的就是手机。人制造了手机，反过来，手机也控制了人。人在表现自我智能的过程中，不断地确立主体性，寻找人之为人存在的意义。而人之为人的本质，也走在消逝的途中。

人只有经历多了，才懂得生命的价值与意义，才有了向往原野的“信念”。“信念”的最高层次是信仰，需要去理智思考和执守。“原野”却让人充满了想象，大自然的、广袤的、原初的、未开化的、受保护的……既与人类息息相通，又与人类相互凝视，处于可感与不可感之间，可入其里，也可出其外。一提原野，如一块石头落入池中，激起回忆的涟漪，扬起诗性意味——那种原初恰似童年的本真。

信念，一方面是信仰，一方面是践行，是知与行的统一。只有统一，才算完成了信念的哲学意义。童年，是人生快乐的发源地（原野），从那里出发，几十年或一百年，回过头追忆往昔，会发现童年才是人生美好的终极（信念）。

人最怕的，是回首往事。英雄论过往，再怎么豪情万丈，也会泪湿衣襟。一个经历丰富的人，往往会情不自禁地回首过去。

走过的路，曲曲折折，浓重的沧桑如扇来的一巴掌，使劲打在人心上。战栗之际，生命历程，千疮百孔，星星点点，缀满了四季的天空……盛夏，焦灼的大地烧得人每个细胞都无法安宁，思想在痛苦中大汗淋漓，片刻喘息竟也成了一种奢侈。隆冬严寒，四面墙壁挂起成串的冰珠，让人仿佛置身冷窖。天空和大地、夏与冬，是蓊郁和苍凉交织成冰火两重天的画面。秋的蓝、春的绿，是五彩斑斓的世界。暖人的风拂来，昙花一现，一般不会给人留下多少印象，那是属于贵胄闲人的繁华与富丽。

美国诗人加里·斯奈德说：“意识、思想和语言本身就自带野性。这里所说的‘野性’，与大自然的‘野性’一样，都是相互联系、彼此依存。它充满了多样性，自古就有，蕴藏着丰富的内涵。故事，是人类在世界上留下的一种痕迹。所有文学作品皆为痕迹遗存。”人类通过想象，竭力使用“平静”的语言，描写各种人与自然的故事，以此来追寻久违的亲近，从小鸟到树林，再到天气，最后到河流和远山。那一处地方，藏于记忆深处。一条河，一座桥，一个村落……如一杯清冽的泉水，抿一口，便滋养了成年后疲乏的身心。

在大部分成年人看来，儿童不成熟的“快乐和烦恼”有点可笑，是未开化的玩闹。然而，那种情绪是真实的，伴随幼小的心灵一起成长，在尘世纷乱的杂事中，将其安置在心灵隐秘的一角。毫不夸张地说，在每个成年人心里，那不值一提的幼稚的“情绪”，如刚破土的嫩芽，好奇、清鲜、干净，无形之中温暖了成年之后无法言说的苍凉。

如此，一个一个的人，共同坐在人类童年的摇篮里，听一曲悠远的古谣。一代一代，在岁月里繁殖更替，子子孙孙，绵延不断的时间流积淀成信仰、精神气质、文化心理。一代一代，面对的终是那一条河、一座桥、一个村落，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

儿童是自然之子。在质朴的年代，儿童是自由的，属于大自然，如一只鸟儿、一株嫩苗、一个小动物，平等地与大自然对话。赤子之心，有灵性，能听懂鸟儿的话，能领会植物的秘密，能和小狗一起在家乡的原野上东奔西跑……儿童让我们追忆逝去的时光。白胖豆是一个自然之子，出生在秦岭深处一个古老村庄——今陕西勉县一带的旧州铺。一个通灵儿童，从汉中的山水间（原野）走来，带着快乐和烦恼，践行了自己的童年时光，在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事的纠缠中，引导我们不断去追问和反思（信念）……

写作，体现作者的一种思考。作者，更需要还原自己。还原自己，是一种警示，绝不是一个自己，而是一个群体、一个族类。还原，是一种指向，既是文学的，也是历史的，更是哲学的。

作品和人一样，有自己的命运。

美国作家乔伊斯·卡罗尔·欧茨说：“我们写的是本土，是地域，发出的是个人之声。多少人对我们一无所知，但我们努力创作出来的艺术作品却可以和他们进行交流。我们彼此陌生，却由此产生了意想不到的亲密感。个体的声音就是公共的声音，地域的声音就是世界的声音。”

我很欣赏欧茨的这段话，以此作为结尾，便是最好、最满意的句号。

2024年10月30日

于陕理工北校区连城山止玄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