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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对话 摄影家陈团结:影像,相信时间的力量

2026-09-08 11:36:05 来源:阳光网-阳光报

■季风/文字整理 陈团结/供图

主持人:

季风(阳光报《非常对话》主编、作家)

对话嘉宾:

陈团结(摄影家)

嘉宾简介

陈团结,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摄影家协会副主席兼自然生态专业委员会主任、陕西省“四个一批人才”、西北政法大学特聘导师。

作品被中央档案馆、中国摄影博物馆、国家版本馆、广东美术馆、西安市档案馆、秦岭博物馆等机构收藏。

出版了《民间纪事》《终南隐士》《终南访禅》《山居的智慧》《陕西小吃小识录》等图文书。

2005年9月16日,陈团结摄于山西偏关娘娘滩。

2005年9月10日,陈团结于甘肃兰州拍摄的筏子客。

编者按

陈团结以数十年的拍摄实践印证了——纪实摄影的力量,不仅扎根于滚烫的现场,更源于对人的赤诚共情、对现实的忠实记录,以及对画面瞬间的敏锐洞察。从记者、摄影师到策展人、高校导师,多重身份交替叠加的背后,始终不变的是他对土地与人的热忱观察。

本期《非常对话》走进陈团结的影像世界,探寻镜头背后这位纪实创作者的坚守、思考与时代回望。

季风:新闻讲求瞬间冲击力,人文纪实看重时间沉淀,两种创作路径,您是如何互相渗透、彼此滋养的?

陈团结:大家都知道新闻是“易碎品”,其实新闻摄影也一样。所以,我就想着如何能把新闻摄影做成“不易碎品”。跑突发新闻的经历,锤炼了我的职业本能。非典、矿难、各类突发事件现场,节奏快、变数大、场景残酷,不允许犹豫,要求又快又准又狠。我能在混乱的场景里快速锁定核心人物,寻找到最佳角度,尊重现场,不摆拍、不干预,这种快速抓取、尊重现实、敬畏现场的功底,是所有人文纪实创作的基础。

而长周期人文纪实创作,反过来治愈了突发新闻带来的浮躁,拓展了我的镜头格局。我不再只盯着一张照片的冲击力,更在意能否从一组影像里记录时代肌理、留存生活变迁、承载人文温度。

突发新闻和长周期人文纪实,看似是两种完全相悖的创作逻辑,实则是我摄影生活相互补充、相互成就的两条路,一个要求我抓得住现场,一个要求我耐得住寂寞。比如甘肃岷县地震孤儿是我在地震现场发现的特例,见报后我选择继续追踪他们的生活,追踪到北京、宁夏银川和甘肃岷县,见证着他们的成长轨迹和人生重要的时刻。

季风:跑突发新闻现场时,常常会直面苦难与冲击。这些现场经验,是否重塑了您看待普通人的方式?

陈团结:这些确实重塑且彻底改变了我的认知底色。没有深入过突发新闻现场,就很容易对普通人的生活产生片面认知,容易用旁观者的视角审视他人的人生。而我在无数现场看到的最残酷现实是,绝大多数普通人一生都在平凡甚至困顿的生活里坚守、抗争、努力。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却在苦难中坚守着本心。

这些经历也让我变得更加包容,更加敬畏众生。我不再标签化任何人,不会居高临下地审视拍摄对象,而是以平等、尊重的姿态与每一个普通人对话。我的镜头从来不是俯视的怜悯,而是平视的共情。

季风:您的作品被国家级档案馆、美术馆收藏,影像从报纸版面进入国家典藏。回望过往,哪一次拍摄经历,让您真正意识到摄影不只是发新闻稿,更是为时代留存记忆切片?

陈团结:我曾长期扎根关中乡村,拍摄传统手艺人、乡村庙会、农耕生活等小众题材。这些内容算不上热点新闻,没有轰动效果,只是我凭着热爱默默记录着。真正让我彻底转变认知、读懂摄影时代价值的,是在2000年左右,随着城镇化快速推进,很多乡村老手艺、旧习俗、传统生活场景逐渐消亡,尤其是在记录乡村老行当时,眼看着一个个老行当、土窑洞慢慢消失,这让我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消失就再也无法复刻,一定要抓紧拍、要多拍,不然就来不及了,要让老手艺的影像留存下来。

季风:秦岭、渭水、西安城墙、关中民俗,构成您创作最重要的视觉母题。扎根陕西数十年,这片土地,究竟塑造了您怎样的观看视角?

陈团结:终南山连绵百里,藏着烟火与隐逸,既有山野生灵、四时风物,也有普通人的生存与坚守。守望秦岭,让我学会不只是用眼睛看风景,更用心去观察风景里的人。秦岭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谷都在告诉我,真正的纪实不需要夸张的戏剧冲突,需要安静的坚守、平凡的日常、细微的变化。

渭水与关中平原,教会我看见“流动的生活”。渭水汤汤,滋养着世代百姓,也见证着乡村的更迭、市井的变迁。我拍摄渭水两岸的村落、农事、民俗,看着传统农耕场景慢慢消退,感受着生活迭代。我不仅拍生活,更拍场景的消失、生活的转型。

西安城墙与关中民俗,让我读懂了“传统与当下的共生”。城墙是城市的骨架,民俗是乡土的血脉。这片土地上厚重的历史底蕴,让我的摄影跳出了单纯的人像或风景,懂得以人文为魂、以土地为根,在每一张照片中都让历史文脉与当下生活交汇。我常对摄友说:“给自己的照片找到文化支撑。”陕西这片土地历史厚重、文脉绵长,这些都让我的镜头变得沉稳、谦卑、克制。

季风:在拍摄《终南隐士》时,您长期跟拍拍摄对象,也和受访者成为挚友。纪实摄影要求客观记录,却难免产生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您是如何把握二者之间边界的?

陈团结:这是纪实摄影师绕不开的话题,尤其是一些长期追踪的题材,这也是我对长线专题拍摄最深的体会:情感可以温暖创作,但不能干预真实。纪实摄影不是冰冷的旁观,也不是过度的共情代入,最好的状态是“亲近而不越界,温暖而不干预”。

在长期追踪拍摄《终南隐士》等专题片时,我和不少拍摄对象常年往来,彼此了解、相互信任,成为好朋友是自然而然的事。这种情感,反而让我更懂得他们的处境,也更理解他们的坚守与无奈,让我避开浅层、刻板的标签化拍摄,拍出更真实、更立体的人物状态,这就是情感带给作品的温度。

这么多年我一直保持这种状态:以真心换真心,让拍摄对象放下戒备、展现真实自我;以专业守边界,让作品保持客观、留存真实时代。人情是创作的温度,克制是纪实的底线,二者平衡,才能拍出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纪实作品。

季风:从一线新闻记者到国家艺术基金项目策展人、高校导师,您的身份在不断叠加和拓展。历经多重身份的转变,您是否保持着创作初心与底线?

陈团结:身份越多,责任越重,就越容易面临妥协与诱惑。策展需要兼顾传播与审美,教学需要兼顾规范与导向。无论外在身份如何转变,我的摄影追求始终不变。第一,画面真实、情绪真实、状态真实;第二,尊重拍摄对象,不消费弱者,不标签化群体;第三,坚持向下扎根,长期关注普通人、关注乡土、关注正在消失的生活形态。

季风:您持续用镜头记录庙会、老行当、民间习俗等,也看到诸多传统生活方式正在快速消失。在您看来,纪实摄影师仅仅是“抢救式记录者”吗?您如何定义自身的角色?

陈团结:我起初坚持拍摄庙会、老行当、民间习俗等,确实是无意识的“抢救”。现在回过头去看,城镇化飞速发展,很多老手艺、老风俗都在消失。我们今天不拍,后人就再也看不到鲜活的现场,从这个层面来说,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是用影像留住即将远去的民间烟火。

但更重要的是记录之后的思考、梳理、编辑、传播。单纯的抢救只是留存素材,而纪实真正的价值则是通过影像变迁告诉社会,我们失去了什么、改变了什么、进步了什么以及应该守护些什么。

到今年为止,我已经从事摄影工作整整三十年了,这也是中国城市化进程最快、乡村变化最大的三十年,幸好我赶上了,也用影像记录了乡土文明转型的阵痛与新生。先抢救留存,再解读时代,最后传递价值……我既是时代变迁的见证者,也是时代文明的记录者,更是乡土文化的传播者。让传统在影像中留存,让变化被看见,这也是纪实摄影的意义所在。

季风:您不仅完整经历了影像技术从胶片到数码的迭代,还斩获了诸多行业大奖。在创作这条路上,您遇到过迷茫期和瓶颈期吗?是什么力量促使您重新举起相机的?

陈团结:1994年,我先买了一台国产海鸥DF-102B,接着买了凤凰DC303K,这些都是手动过片,后来买了进口的理光XR-X2000和佳能EOS-1V,自动过片、自动测光,进步了不少。到了2002年,随着像素的不断提高,我的数码相机也在不断升级更新。

我的创作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几乎所有的摄影师都会遇到迷茫期和瓶颈期。胶片时代,拍照的人很少,拍摄节奏慢,拍照成本高,仪式感强,人们在按下快门时极度克制,每一张照片都显得格外珍贵。进入数码时代,快门无成本,拍摄门槛降低,人人可拍。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每天产生海量的照片,但真正有深度的作品并不多。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陷入迷茫:摄影不再稀缺,现场不再独家,我拍摄的价值在哪里?再加上纸媒式微,不少杂志停刊,传统新闻影像的出口萎缩。找不到持续创作的支点,一度让我产生倦怠。但当我沉下心再次走进秦岭渭水时,我发现技术变了、渠道变了、环境变了,但普通人的生活依然需要被记录,悄然出现的新事物也需要被留存。人人都能拍照,但是长期蹲守、耐心拍摄、深度记录的人和专题永远是稀缺的。

季风:如今人人皆可摄影,您提出“好题材就在我们身边”。面对同质化的题材,摄影师应当如何建立属于自我的独特表达?

陈团结:现在手机随手可拍,所有的摄影题材都被涉猎,同质化成为普遍现象。而秦岭、城墙、河流、乡村、民俗这些题材早已不稀罕了。但在我看来,题材从来不会过时,过时的是千篇一律的拍摄视角与浅层表达。大家扎堆拍风景、拍标准化的唯美画面,却很少有人能沉下心,长期观察题材背后的人文变迁与生活细节。我所说的“好题材就在我们身边”,核心不是就近拍摄,而是深耕身边、读懂身边、沉淀身边。同一个秦岭、同一段渭水、同一座城墙,我会拍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让时间成就深度,让影像里有岁月的痕迹。

季风:许多作品都会被后世浏览。在按下快门时,您是否会设想未来的观者?这种预设,会给您的拍摄逻辑带来哪些改变?

陈团结:早年做新闻摄影时,我会优先考虑版面需求、传播热度和读者观感,构图追求冲击力、话题性。从业数十年后,我变得温和了,会下意识设想未来的观者。我不再只为当下的读者、当下的传播拍摄,更多是为十年、百年后的人存档,这种“面向未来”的预设,彻底改变了我的拍摄逻辑。

我会更注重画面的真实性、细节的完整性和时代的标志性。有时候,一些看似平淡的细节,在未来都会成为解读这个时代的关键物证。我不会为了画面美感而删减真实的烟火瑕疵,也不会为了情绪渲染而刻意放大局部冲突,更不会为选择性记录美好而回避时代的真实困境。

季风:回望创作生涯,您希望留给时代怎样一份影像遗产?

陈团结:我半生扎根三秦大地,我的镜头始终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我不求留下轰动业界的传世大作,只希望留给时代一份接地气、有温度、可溯源的乡土影像档案。我希望用数十年的影像序列,完整记录秦岭生态的迭代、渭水两岸的流变、关中乡村的城镇化转型、市井民俗的兴衰更替,让后人能通过我的镜头,清晰看见这片土地数十年的沧桑巨变。

时代的宏大叙事终究由无数普通人的生活构成。我记录的抗战老兵、隐士、乞丐、地震孤儿、秦腔艺人、乡民、手艺人、普通百姓等,就是为平凡人立传,让那些默默坚守、认真生活、被时代裹挟的普通人,不被岁月遗忘。在流量至上、快餐摄影泛滥的当下,我想用半生坚守证明,纪实摄影扎根土地、敬畏真实、沉淀时间,依然是最有力量、最长久的创作路径。

季风:作为摄影师,兼任《大秦岭——生态与人文影像作品全国巡展》策展人,从独自创作到统筹展览,您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陈团结: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在坚守纪实真实内核的前提下,兼顾展览的观赏性、逻辑性与传播力。既要杜绝过度美化、空洞的唯美作品,保证每一幅展出作品都有真实底色、时代价值,又要梳理清晰的展览脉络,让普通观众看得懂、有共鸣、有收获。个人创作的价值升华也让我感触颇深:从前我拍照,是自我热爱、自我坚守;如今策展,是把个人数十年的观察与积累,让更多摄影师的作品成为公共文化的一部分,让更多人看见秦岭的生态之美、人文之厚、岁月之变。个人镜头记录时代,公共展览反哺社会,这也是我在创作之外觉得更有意义的社会责任。

作为策展人,要把作品理解好、展示好、传播好,让更多的读者看见、理解、主动再传播。

季风:对于当下年轻纪实摄影创作者来说,除去技术与器材,您认为最应当坚守的内核是什么?

陈团结:首先是敬畏真实。纪实摄影的生命线就是真实,不能为了流量摆拍、造景、刻意煽情、消费苦难。无论时代审美如何变、传播方式如何变,真实永远是纪实创作不可动摇的根基。

其次是坚守现场。如今很多人依赖网络素材和短视频等二次创作,懒得深入一线、蹲守现场。但真正的故事、真实的情绪、珍贵的时代细节,永远只藏在鲜活的现场里。

再次是耐住寂寞、长期沉淀。纪实摄影没有捷径,爆款大多是瞬时的,沉淀才是永恒的。年轻人不要急于求成、追逐热点,要学会深耕一个题材、扎根一片土地、陪伴一群人。

最后是心怀人文悲悯。镜头不仅是工具,更是初心的载体,要尊重拍摄对象、平视普通人,有温度、有底线、有情怀。技术可以精进,人文底色、职业良知、长期坚守才是纪实摄影师终身的核心竞争力。

季风:回望初次拿起相机的自己,如果可以对话当年的那个创作者,您最想说什么?

陈团结:我最想说三句话:坚持热爱、守住本心、相信时间。

第一是多拍当下。摄影这条路有低谷、有瓶颈、有着不被认可的时刻,纸媒会衰落、技术会迭代、热点会更替,但扎根真实、记录时代的价值永不过时。

第二是守住本心,不随波逐流。无论未来遇到多少诱惑、多少潮流,永远不要为了流量放弃真实,不要为了热度消费众生,始终保持镜头前的谦卑与真诚。

第三是相信时间的力量。年轻时总急于出成绩、求认可。如今回望才明白,纪实摄影就像一场长跑,需要默默蹲守的时光、无人问津的记录。那些平凡普通的画面,终会在岁月的沉淀中成为最珍贵的时代财富。让自己慢下来、沉下去、守得住,时间终会为你真实的记录加冕。

责任编辑:任佳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