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新闻信息许可证服务编号:61120190002
陕西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29-63907152
2026-08-26 21:36:21 来源:阳光网-阳光报
■季风/文字整理 侯亚萍/图片提供

主持人:
季风(阳光报《非常对话》主编、作家)
对话嘉宾:
侯亚萍(资深媒体人)

嘉宾简介
侯亚萍,笔名杜宇,资深媒体人。在华商传媒集团、《华商报》社从业20年,先后任记者部主任、采访中心主任、专刊新闻主编、地市新闻主编及《钱经》(北京)杂志主编等职。现从事诗歌、散文、小说创作,在《人民文学》《长城》《天津文学》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多篇,出版有散文集《缝补生命》、长篇小说《暮雪将至》。




作品剪影

长篇小说《暮雪将至》。

散文集《缝补生命》,书中收录了作者这些年来的各类美文共计101篇,约33万字。
季风:亚萍老师好!您在后记中提到,《暮雪将至》的创作缘起于十年前北京日坛公园月夜下的一句玩笑话。彼时三位客居北京的媒体人彼此慰藉,随口相约,说日后要把对方都写进自己的书里。时隔十年,这句玩笑,最终沉淀为三十余万字的长篇小说。回望这段缘起,您觉得是怎样的执念与心境,让一场偶然闲谈,落地成为一部厚重的时代作品?
侯亚萍:说真的,谈不上什么执念,我也记不清当时确切的心境,仿佛就这么稀里糊涂提笔开始写作。但那个玩笑真实发生过,我至今清晰记得日坛公园的那个月夜。我们三个外派北京的女子,站在园内一座石桥上,望着夜空皓月,思念千里之外的家人。那是我第一次去日坛公园,不知怎的,便联想到史铁生先生的《我与地坛》,于是就和两位友人开玩笑:“将来我也要写一本《我与日坛》,把你们俩都写进去。”现在回想,这个玩笑来得有些莫名。那时候我一心忙于谋生,投入热爱的传媒事业,早已把搁置许久的文学梦抛在了身后。
季风:您的人生轨迹十分特别,从三尺讲台、新闻一线,走向长篇小说创作,完成了职业身份的回归与蜕变。教师生涯与纸媒黄金时代的从业经历,分别为您的写作积淀了哪些独有的观察视角与生命底色?
侯亚萍:我做过六年初中语文教师,不过在我的职业生涯里,传媒占据了绝大部分时光。我很幸运,亲历了纸媒的黄金时代,也供职于一家优质的传媒平台。作为这家报社的初代从业者,我完整见证了中国都市类媒体从起步到兴盛,再走向衰落的全过程。二十年的传媒从业经历,赋予我审视世界的开阔视角,也塑造了我看待周遭、看待时代的认知。
我还记得采访女孩小牛欣的经历,孩子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望着我,我流着泪完成采访,又流着泪写完稿件。当一线记者的那些年,我见过太多底层民众的困顿,目睹世间种种不公,接触过无数破碎的家庭,于是生命底色便沉淀下一层厚重的悲悯。我始终固执地认为,无论做传媒还是从事文学写作,如果缺失悲悯这层底色,笔下所有文字终究都会沦为一纸空文。
季风:《暮雪将至》书写一份传统杂志社由兴盛走向衰败直至停刊的完整历程,记录行业断崖式下行之际媒体人的命运浮沉。如今很多人只看见纸媒落幕这个结局,却忽略了从业者背后的悲欢。您为何选择以长篇小说的形式,定格行业落幕的时代切片,留存这一代人的群体记忆?
侯亚萍:一个行业落幕的背后,是一代人命运的起伏悲欢。源于深爱,是刻骨铭心的那种爱。我原本以为,自己会伴随这份报纸一直走到退休,万万没有想到,快知天命之时,我却选择离开。
我还记得记者节的那个夜晚,我独自坐在车里失声痛哭,哭着跟好友说我决定辞职,对方十分不解:“不过一份工作而已,何必如此伤心?”我在电话里哽咽道:“这哪里仅仅是一份工作?这里安放了我二十年的青春与生命!”这份痛楚并非只属于我一个人,而是纸媒衰落浪潮中一代媒体人的共同感受。这是属于一代人的群体记忆,我只是从个人视角把它记录下来。
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王鹏程评价:“《暮雪将至》是一部从理想主义者身上撕扯下的带着血肉和精神痛感的生命之书。”对此我深有体会,那一代传媒人身上,确实带着十分浓烈的理想主义。
季风:您本打算一直坚守深耕的传媒行业,最后却主动选择离开,甚至经历过痛苦抉择的时刻。小说中媒体人的迷茫、不甘与无奈,似乎很大程度上映照了您的亲身经历,创作时您如何平衡个人真实情怀与文学虚构叙事,避免作品陷入单纯的自我抒情?
侯亚萍:我从不否认,小说人物身上有我自己的影子,也融合了很多昔日同事的印记。不少朋友读完小说会不自觉代入情节,忍不住对号入座。但归根结底,这是小说,并非非虚构纪实作品。二十余年媒体生涯,身边有无数和我一样热爱这份事业的同行,他们的喜怒悲欢、神态样貌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都市媒体的黄金时代,是无数报人共同铸就;我所在报社曾经的荣光,也是一代又一代同事共同打拼出来的。我书写的是行业衰落之下一群媒体人的集体命运,自然不会局限于个人情绪的抒发。
季风:您在不惑之年重拾年少的文学理想,两年创作周期里,您遇到最大的困境是什么?又是如何在迷茫与沉淀中打磨完成整部作品?
侯亚萍:小说初稿完成于2021年11月,之后两年各修改过一版。真正集中创作是在2020年至2021年,2021年11月初稿落地,作品主体便已经成型,后续二稿、三稿,大多只是润色字句,微调个别情节,整体框架没有大改动。要说创作上的困境,最大的难处在于很多想表达的内容,不知如何落笔,也无法尽数书写。
小说在今年七月上市之后,我收到约三十篇评论,不少评论提及本书语言克制。正如作家郭彤彤在推荐语中写的:“侯亚萍有性情、有激情、有才情,但显而易见,在《暮雪将至》中她克制了这些。”
季风:评论家白描评价,您的作品写出了“奔突的时代对一群人命运的涤荡与裹挟”。小说不刻意渲染苦难,也不沉溺怀旧,冷静呈现行业迭代之下个体的无力与坚守。于您而言,《暮雪将至》想要传递的核心主旨,究竟是祭奠过往,还是和解时代、致敬坚守?
侯亚萍:或许兼而有之。既是祭奠过往,也是与自我和解,更是向一代媒体人致以敬意。就像书中主人公骆雪冬最终醒悟:盖楼是一份工作,拆楼同样也是一份工作,总需要有人去承担。时代洪流滚滚向前,个体很难逆势改变什么,但那些青春热血、理想拼搏、挣扎坚守、悲悯与热爱,都留存于文字之中。
中国青年出版总社公众号发布书讯时这样写道:“暮雪终会落下,过往不会清零。那些为理想奔赴的日夜,那些在浪潮里的坚持与释怀,都被好好地收藏在这本书里。”所以这本书,也可以算作一代纸媒人另一种形式的致青春。
纵然经历痛苦、迷茫,回望过往依旧心怀庆幸。我最好的年华,有幸身处很好的平台,尽己所能帮助过许多人。纵然距离理想目标依旧遥远,但我们实实在在奋力拼搏过。老同事相聚谈起往昔,我们都可以坦然说一句:“青春无悔!”
季风:书中塑造了一众心怀悲悯、怀揣新闻理想的媒体人,在时代巨变面前历经命运转折,上演悲欢离合。这些人物是否具备现实原型?塑造这群人物,您希望借他们的命运,让读者读懂传统媒体人怎样的理想与遗憾?
侯亚萍:对于这个说法,我不完全认同。在我的理解里,真正心怀新闻理想、保有悲悯之心的新闻人,更多是投身调查监督、挖掘真相、推动社会进步的从业者。书中骆雪冬、郭力、杨浩天、姚立宏等人物符合这类特质,但其余角色并不在此列。故事发生在一家大众理财类杂志社,刊物属性决定它无法承担都市报的社会职能。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书中每一个人物的爱惜,我满怀怜惜与爱意,一字一句将他们书写出来。
不少读者留言发问,书中阳光、有才华又善良的“瓷娃娃”,为什么结局是坠楼离世。作家安黎老师的评论一语中的:“‘瓷娃娃’的跳楼,不是偶然的命运悲剧,而是底层弱势群体无人托底、不被看见的现实必然。”这句话说到我心底,也是给读者最好的答复。
这部小说书写的,不单单是媒体人的命运、理想与遗憾,更是所有遭遇行业兴衰浮沉之人的共同境遇。我并不打算强加给读者固定解读,每一位读者都可以拥有自己的感悟。
季风:本书源自素人投稿,意外获得出版社认可。在艰难的文学道路上,这些认可与扶持,带给您怎样的内心滋养,又为后续写作赋予了哪些底气?
侯亚萍:能够由中国青年出版总社出版,对我而言实属意外。2022年4月递交书稿,同年秋日,我站在地铁口,接到责任编辑侯群雄先生打来的电话:“太真实!太震撼!我们出版社决定出版这部小说。”那一刻,我既欣喜幸福,又觉得这份幸运有些不真切。
我时常感慨自己足够幸运,并收获诸多前辈的指点鼓励。陈彦、白描、李建军几位老师联袂推荐本书,尤其是白描、李建军老师还给书稿指出具体的修改建议。小说出版后,肖云儒、王鹏程、沈伟东等老师也给予了高度评价。这些善意与肯定,我都铭记于心,并会化作继续前行的力量。
季风:您的文字兼有散文的细腻,又具备小说的厚重质感,文风质朴深沉,富有诗性,善于透过个体命运观照时代变迁。对比同类型行业题材作品,您认为《暮雪将至》独特的文学价值与表达优势是什么?
侯亚萍:这大概和我的创作路径有关,我最先写诗,之后写散文,长篇小说反而是我的第一部小说作品。我没有读过太多同类型行业题材小说,也不太愿意简单把这本书归类为行业题材。至于文学价值,我不便自我评判,不妨看一看诸位评论家的观点:
“悲剧审美是美学的一个重要概念……这是古典诗词和散文无数次证明了的中国美学。只是描写当下生活的长篇作品对此关注远远不够。从这个角度看《暮雪将至》是一部有筋骨有肌肉、有想法有探索的好作品。”
—— 著名学者、评论家肖云儒
“《暮雪将至》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女性职场小说,也是一部极为优秀的当代都市女性小说。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其标志着陕西文坛有了成熟的都市小说,有了成熟的女性都市书写。”
—— 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王鹏程
“《暮雪将至》以精准的时代洞察力与细腻的人性描写,成为书写传统媒体转型阵痛的标杆之作,兼具现实文学价值与独特的文学史意义。”
—— 作家、评论家、出版人沈伟东
季风:您说要安心“耕种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书写自己想写、能写的文字,以此回馈读者与时光。从《暮雪将至》此书的创作到出版,回望您的职业道路与文学追求,未来您会继续聚焦时代小人物、行业变迁,还是会开拓全新的创作方向?
侯亚萍:说实话,在被问到之前,我并没有仔细规划这件事。我算是个喜欢生活乐趣的人,除去日常事务、照料年迈父母,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出门看世界,或是约好友打牌消遣,余下的时间才留给阅读写作。如果一定要给出答案,小人物依旧会是我的书写重心,毕竟我们所有人,都如同世间蝼蚁。而对于我熟悉的传媒领域,《暮雪将至》或许仅仅是一个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