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讯（记者 曹晏）2026年7月31日下午，我站在西安济民医院安宁疗护病区的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一间病房里，一位50多岁的女患者静静躺着，依靠医疗器械维持着生命体征。女儿守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后来在办公室里，五个人围坐——史院长、主治医生，以及患者的丈夫、女儿和女婿，三个人。史院长在介绍疗护流程时，家属频繁致谢。轮到丈夫发言，他声音低沉，停顿了很久才开口，眼眶泛红：“我还想着退休后我们一起呢……她陪了我35年。”

35年。从青春到白头的陪伴，凝结成一句朴素的遗憾与眷恋。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安宁疗护从来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它意味着承认医学的边界，直面生命的有限。但恰恰是在这个看似“无能为力”的领域里，人性的温度才有了最深刻的表达。

2026年，是安宁疗护事业的关键之年。这一年全国两会，安宁疗护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国家医保局在《医疗服务项目立项指南》中首次单独设立“安宁疗护”价格项目。7月11日起，北京率先将安宁疗护纳入基本医保甲类支付，设立“安宁疗护费”每日200元，无需先行自付。截至2026年6月，全国已设立安宁疗护中心的地级市达189个，开设安宁疗护病房的二级及以上医院超过1200家。政策信号密集释放，安宁疗护正从边缘走向中心。

然而，政策的暖意尚未均匀覆盖每一寸土地。

陕西已有5个地市分两批入选国家安宁疗护试点。截至2025年末，全省159家医疗机构开展安宁疗护服务，建成床位1679张。但安宁疗护尚未纳入全省医保支付范围。省人大代表张巧玲在今年省两会上提交了“将安宁疗护服务纳入医保”的建议，省医保局回复称“正在有序推动”。一个“正在”，道出了从政策出台到基层落地之间的距离——也道出了无数家庭在等待中承受的自费压力。

在我走访的济民医院，安宁疗护病区为自费项目，医保目录内药品可按住院医保比例报销。这意味着，大部分安宁疗护服务费用仍需患者家庭自行承担。对于普通家庭而言，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比支付问题更深层的，是认知的鸿沟。

很多人在听到“安宁疗护”四个字时，第一反应是“放弃治疗”。全国政协委员王珏指出，目前国家尚未出台安宁疗护服务的专门性立法，服务流程、服务规范和收费标准仍需进一步细化。公众整体知晓率低，大量人群——包括部分患者、家属甚至医护人员——将其与“放弃治疗”“安乐死”混为一谈。

这种误解的代价是沉重的。每年约有700万慢性疾病终末期患者需要安宁疗护，而实际受益人群仅为60万。绝大多数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依然在ICU的病床上经历着一次次痛苦的抢救，没有人问过他们是否愿意这样走完最后一程。

安宁疗护不是放弃，而是转换。当治愈不再可能，医学的目标从“延长生命”转向“抚慰生命”——控制疼痛、缓解症状、提供心理和精神支持、帮助患者完成未了的心愿、让家属有机会好好道别。正如一位安宁疗护从业者所说：“医学的边界，从来不是冰冷的仪器和数字，而是对患者意愿的倾听，对生命尊严的守护。”

在济民医院的那张A4纸上，写满了家属可以做什么、可以说什么、在最后的日子里如何陪伴、如何告别。它不是冰冷的流程，而是一份指南——教你如何在离别到来之前，好好地陪伴一个人。

从一张A4纸到37张安宁病床，从政策文件到病房里的每一次握手、每一句叮嘱——西安济民医院的实践，正是中国安宁疗护服务在基层落地生根的一个切片。但切片之外，还有更多尚未被覆盖的家庭在等待。

安宁疗护的普及，需要政策、制度、观念的三重突破。医保支付是重要支撑，但远非终点。我们需要更完善的立法、更规范的服务标准、更充足的人才储备。更需要一场关于死亡的社会启蒙——让人们知道，生命的终点不只有冰冷的抢救，还有温暖的陪伴；不只有眼泪，还有尊严。

安宁疗护这个“让人心痛”的词，正在一点一点拥有“让人心安”的力量。

而让这份心安抵达每一个需要它的家庭，是我们共同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