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4日，晌午十一点。平利县长安镇这场雨连下了四天，时大时小，把中原村王家湾的土壤泡透了。王金付一家刚撂下碗筷，媳妇正收拾桌子，他在门口站了站，见脚底下都是泥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忽然听见后院“轰”一声，闷闷的，像谁把一车石头倒在棉花上。

他跑过去一看——坎子塌了，泥巴裹着碎石堵严了后门，泥水正顺着门缝往屋里涌。脚脖子一下泡进水里了。他抓起手机打给村党支部书记殷刚：“我屋后头垮了，门堵死了！”

殷刚来得快，村“两委”、驻村工作队也到了。塌下来的泥沙大约有四方。但王金付家地势矮，周围高处的水全往这儿汇，哗哗朝屋里倒灌。光靠人铲不行，水还在往里灌，铲得完泥、截不住水。

殷刚扯了一嗓子：“塌方了！王家湾在家的劳力都来帮忙！”

先是王金朋跑出来，手里攥着洋铲，外套没来得及穿，光着膀子，雨直接砸在肩膀上。然后是王金华，骑着一辆三轮车匆匆赶来，里头放了把薅盘。朱清霞、刘双芝等各家媳妇端着胶盆、拎着水桶跟在后面。不到半小时，17个人站在了王金付家后墙根。没有人问“工钱怎么算”，没有人说“这不关我的事”。都是邻居，都是乡里乡亲，听见喊声就来了。

人聚齐后，殷刚站在后墙根，嗓门儿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话也短，一句是一句：“老规矩，男的在外头清淤，女的在屋里收拾等”话音没落，人已经动了。

退役军人王金山蹲下看了看，站起来说：“光清泥没用，得先把水断了。”几个人跟着他，扛着抽水机往高处走。路旁排水沟正哗哗往下淌水，得从源头上把水截住。轰隆隆的机器声响起来，水总算不往屋里灌了。

抽得差不多了，男人们才动手清泥。塌方的土掺了水，跟混凝土似的，又黏又沉，铁铲插进去拔出来都费劲。房后地方窄，转不开身，铲子使着蹩脚。挖出来的泥巴得用筐子、水桶装好，一担担挑到前院，倒进王金华的三轮车里，再一趟趟往外运。

王金朋累得直喘气，见王金付站在屋檐下，嘴抿得紧紧的，脸绷得像块铁皮。他把铲子往地上一戳：“你杵那儿干啥？烧壶水去，回头干完活连口热乎的都没有，我们可不答应。”旁边有人接茬：“就是，像话吗？”大家不约而同地笑了。王金付转身进了厨房，水烧上了，脸上的褶子也松开了几分。

屋外水一退到门槛以下，女人们就忙活起来。堂屋里积着泥浆，她们拿铁锹刮，端着盆擦洗，碗碟沾了泥的一个个洗干净码好。活儿不轻松，但手底下有说有笑——谁的铲子使起来像刨地，谁扛筐的姿势像背猪崽，你一句我一句，满屋笑声。灶上的火，不知什么时候也生起来了。

下午六点半，历经七小时鏖战，塌方终于清干净了。最后一车土方被拉走，铲子往墙根一靠，众人身上都裹满了泥。

这时屋里飘出饭菜香。王金山把铲子一撂，喊了声：“都进来，吃饭！”

大家洗了手，简单换了身干净衣裳，围坐在堂屋里。桌上六菜一汤，热气腾腾的。碗筷碰在一起，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王金付端着碗站起来，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忽然冒出一句：“以后谁家有事，喊一声。我要是不来，你们把我家锅端走！”一屋子人都笑了，有人往他碗里夹了块腊肉：“坐倒坐倒，没让你表决心。”

那天晚上雨没停，但王金付家里是干的，清清爽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魏玉檬 王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