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平利县长安镇金石村的胡开学戴上头灯出了门。绞股蓝长得葱葱茏茏，他弓下腰一垄一垄地采，露水打湿裤腿，泥巴塞满指甲缝。八点多，太阳升高了，他便扛起竹篓往家走。孩子们已经洗漱好，大的牵着小的，自己到村委会的“暑期小课堂”去了。

胡开学的母亲和妻子身体不好，孩子们最大的13岁，最小的只有4岁，一家人全靠他一人挣钱养活。平日孩子多数时间在学校，日子还能将就。一到暑假他就慌了——下地时孩子搁哪儿？掉河里了咋办？被车伤了咋办？

他弓着背，像是惭愧，又像是累了太久。“现在他们在小课堂有事干，我白天补个瞌睡，都想不起来之前是咋过的了。”

7月17日以来，长安镇“暑期小课堂”全面启动，共开设分课堂11个，根据实际距离、群众需求设置点位，有效覆盖全镇16个村（社区），服务青少年儿童330余人。课程内容坚持“一村一特色”，涵盖作业辅导、非遗文化、趣味科普、安全法治、心理健康、体能训练等十余个门类。镇新时代文明实践所共招募志愿者30余人，其中返乡大学生28人、党员干部11人；镇村干部全程参与保障，市监、公安、安消等部门联合守护，把小课堂办得安全又扎实。

石牛村的课表上，7月21日的“女童保护课”被标注了星号。村党支部专门邀请平利县援少会副会长胡昌玲，用绘本《不要随便摸我》教孩子们认识身体界限，区分好的接触和不好的接触。“如果有人触碰你，让你感觉不舒服，即使对方说是‘秘密’，你也应该怎么做？”8岁的覃旭怡嗖地站起来：“我会说不，然后跑回家告大人。”胡昌玲温柔点头道：“对。身体是你自己的，任何时候你觉得不舒服，都可以说不。”

上午11点，包片民警罗业顺、胡欣钰已等候多时，准备护送孩子们放学，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丝毫不觉辛苦。

高峰村洪家大院的天井里，志愿者左凯迪正组织一场飞花令活动，台下一句接一句：“山外青山楼外楼”“山重水复疑无路”……接得上的声音洪亮，卡了壳的急得挠头，志愿者录了段视频发到家长群。村那头的茶园里，高丽把视频播了好多遍；不远处的另一垄，廖多梅也在看手机，诗声在茶垄间此起彼伏，整座山都跟着轻了下来。

千佛洞村的非遗课上，文化队的刘莉教了一段花鼓戏，12岁的刘馨雅认真学唱，调子准、气口对，声音清亮。刘莉双眼发亮喊道：“这个娃娃，我想教”；长安社区搬迁老人多，心脏骤停、气道异物、摔伤烫伤发生风险高，平利县红十字会此番耐心拆解每个步骤，讲清施救位置和力度，网格员康继耀不停跟练，手心通红，一遍比一遍标准：“学会这个，关键时刻能救命”；中原村的殷永行把插座、灯泡搬上课桌，讲解电路原理和用电安全；中坝村的刘杰讲秸秆焚烧会产生大气污染，张昱淇回去就跟爷爷讲“不能烧杆杆”；石牛村的曹梦颖教孩子健康常识，让大家科学辨别身体发出的各种信号……孩子未必都成了科学家、急救员，但那堂课让他们相信——“我很有用”“我也可以”。

同样的信念，也落进那些日日为生计奔忙的家庭里。罗曼曼在集镇开早餐店，丈夫因病离世，她一人拉扯三个孩子，每天凌晨三四点就要起床和面。她说，没有小课堂，自己可能都崩溃了；邹群喜今年60多岁了，儿子儿媳在外打工，老两口一到暑假就发愁，如今把孙子孙女往教室一送，脸上立马“多云转晴”；杨玉香没有文化，最怕孩子把书举到她面前问问题，现在儿子带回家的作业纸，被她一张张抚平、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厚厚一沓。

一堂课能通向多远的远方？当小姑娘第一次挺直腰板说不，当花鼓调从稚嫩的咽喉里流淌出，当孙儿能提醒爷爷奶奶喝药，当自卑的孩子主动开口讲话——小课堂会陪他们走很远很远，远到这个夏天成为记忆，远过他们自己的童年，远到将来某一天，他们成为别人世界里的一盏灯。（魏玉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