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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盘岭遐想

2026-06-02 16:35:18 来源:阳光网-阳光报

前日,我陪山西客人熊先生到了褒谷口。熊先生是山西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这位享誉三晋的书法名家对汉中石门摩崖一往情深。我陪同他夫妇认真观看了汉中博物馆里的石门十三品,客人意犹未尽。要到褒谷口亲身感受石刻摩崖的原始气息,于是我们到了石门风景区。从西边大门进了景区,恰遇石门旅游公司副总肖洒,肖洒说两边山上有灾害点正待治理,水库大坝暂时上不去,我们只好站在山下景区瞻望褒谷雄姿。

在盘桓观山之时,一人说在西边山腰(连城山东麓)有刻字摩崖,山西熊先生虽已六旬,一听此话马上精神振奋要上山寻碑。我和肖副总都未听说过有此摩崖,这时,在场的拓印名匠王大军说前几日他和几人上山寻找摩崖,途中发现有两条凶猛大蛇,大家只好退下山来。听了这话,客人夫妇和我们讨论石门摩崖书法,不再说上山寻碑了。

颇具文史知识的肖副总为客人介绍了褒谷口的山形水势和石门石刻的大致情况,大家仰望陡峻的东西两面山,公认确是天险,难怪司马迁说:“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褒斜绾毂其口。”我想,司马迁当年去西南公差走到此处,心中随即产生了如此感受。

明 月

我望着陡峭嶙峋、狼牙林立的高山,想起了公元前206年暮春的那天晚上,汉王刘邦难以入眠,因为他的密友、丞相萧何未打招呼就骑马出走了。十分郁闷的刘邦,苦苦思索:过命的兄弟萧何怎么会不辞而别弃他而去?

这天晚上,在褒谷口的崎岖峻岭上,在沿河依山栈道上,心急如焚的萧何催马前行。秦岭的山谷幽静而逼仄,两山之间是汹涌奔流的褒河,正如郦道元所说三峡那般:“两岸连山,绝无阙处,重岩叠嶂,遮天蔽日。”萧丞相骑马在这样令人心惊胆战的山道上艰难前行,尤其是夜晚,那是冒着生命危险的。那么,他怎么能越过天险一路前行呢?首先应当感谢的就是天上那一轮明月!当时若无明月,纵有天大本事的萧何也是过不了这段天险的。当时的月亮一定比现在月亮明亮,至少空气污染要少许多。

那么,两千多年前褒斜道走的是哪面山呢?资料说走的是西边的七盘岭,栈道也在河西,路东是波涛汹涌的褒河。至于走的七盘岭上还是山下的栈道?我难以确定,但可肯定都是极其难行的崎岖山路,要不然,二百年后,朝廷怎会调动两千多名蜀地刑徒数年艰苦开凿石门隧道呢?清代地理专著《读史方舆纪要》载:“褒斜之道,夏禹发之。” 两千年前,萧何月夜奔走的正是七盘岭的褒斜道。

萧何追赶的是谁?是他认为“无双国士”的韩信。韩信何人?司马迁《史记•淮阴侯列传》这样写道:“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按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个好吃懒做、没有本事、大家讨厌的人。就是这个无所事事、挂剑游荡、靠人施舍饭食的韩信,却不知在哪里学到了满腹兵法,是一位足智多谋的天才军事家。

项梁起兵,韩信仗剑相从。后不受项羽看重便改投刘邦,到汉中后任治粟都尉,属一名低级后勤军官。后经夏侯婴介绍与萧何相识,萧何对韩极其看重,认为是难得大才,是无双国士。

当年,萧何追上韩信的地方是今天的留坝县马道镇北凤凰山下,寒溪就是现在的马道河,也叫樊河。现在,有隧道、桥梁的316国道路面宽平,距离汉中市区尚有50公里,两千年前的山路栈道又长又险萧何月夜赶路真是不易。萧何和韩信,是大汉王朝的两大功臣。没有这两人,中国的历史极有可能要改写。

韩信对萧丞相是尊敬的和信任的。谁也不知道萧、韩当时进行了怎样的交流,50岁的萧何是怎么说服了25岁的韩信。他俩在马道驿站谈了一天一夜,后来一起返回了汉中军中。

还有一个传说,说韩信是从汉中向南(四川方向)走的。无论往哪走,秦岭巴山都是崎岖难行。那天晚上若无明月,萧何是追不上韩信的。

成就中国历史上这个大事件,首先应当归功于那天晚上的月亮!写这篇文章时,我头脑里老想着天上的明月,耳边回响着那延续千年的马蹄声。

知己

萧何回到汉中后,极力向刘邦推荐韩信。雄才大略的刘邦求贤若渴,他听了萧何的建议,“‘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史记》)。

拜将仪式结束,刘邦立即与韩信进行了对话,史称《汉中对》(有的学人称《登坛对》)。伟大的司马迁在《史记》中用500多字记载了对话内容。此对话非常有名,后人把《汉中对》与公元23年的刘秀和邓禹的《河北对》(即《榻中对》《邺城对》)、公元207年刘备和诸葛亮的《隆中对》(即《草庐对》)称为《三大对》或《汉三对》,并且,从战略层面和后来结果进行比较,一致认为《汉中对》要高明许多。刘邦与韩信对话之后,当即“大喜,自以为得信晚”(《史记》)。

当年八月,韩信率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从此,南征北战、中原逐鹿,所向披靡、势如破竹,五年苦战、扫荡强敌,垓下大胜、逼死项羽,为建立大汉王朝立下不世之功!

军事天才韩信,是专为大汉王朝而生的。但毕竟人无完人,他也有很重的出人头地、功名利禄之心,政治上还有些迟钝。他曾对刘邦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但对刘邦数次袭夺其兵权没有认识,在刘邦危急时竟讨要齐王之封等,当着众人说刘邦将兵不过十万;还恃功自大,直言羞与周勃、灌婴甚至樊哙等为伍;私自收留敌将钟离眜,与后来反叛的陈豨有过密谋;等等。

司马迁在《史记》中说:“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太史公之言,使我触动肺腑,感受到了沉重的千年叹息!

司马迁在《史记》中说:萧相国在秦朝是一个文牍小吏,平庸无为,没有突出的表现。大汉兴起(从汉中起),他追随高祖,依靠日月余光的照耀,守卫关中这一根本重地,利用民众痛恨秦朝严刑苛法,顺应时代潮流,与老百姓一起更新政治。淮阴侯韩信和黥布等人都被诛杀,萧何的功勋光辉灿烂。

太史公还说,汉朝建立后群臣争功,一年多没把功劳的大小定下来。后来,高祖把萧何列为功臣第一,封为酂侯,奖赏最多。

我看《史记》所写的萧何,始终都是以协助刘邦打天下和稳固天下为自己的核心追求,这一点,韩信至死都没有明白。

石门水库

    汉中人民感激萧何。萧何在汉中驻扎时间虽史籍无载,但肯定比刘邦、韩信住的时间长,他大力发展农业,安抚民众休养生息,尤其是修建了“山河堰”“杨填堰”,加之汉朝修建的“五门堰”,后世称为“汉中三堰”,2017年被评为世界水利灌溉工程遗产。两千年来,惠泽了无数百姓,值得赞颂和纪念。

后人评说韩信“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妇人”。这个知己就是萧何;两妇人,一是当年救济韩信饭食的洗衣妇,一是杀他的吕后。《史记》中记,韩信私下收留钟离眜暴露之后,刘邦念其功大,只是把韩信从楚王(垓下大胜后改齐王为楚王)降为淮阴侯。刘邦征讨陈豨时舍人弟向吕后举报韩信有反叛行为,35岁的韩信被萧何骗进宫中被吕后杀害。

韩信被杀后,告密者栾说被朝廷封为慎阳侯,食邑二千户。

韩信被杀,刘邦是什么态度?《史记》中写:刘邦得知后“且喜且怜之”。

传 奇

1900年前,七盘岭下创造了一个世界纪录。东汉永平六年(公元63年),汉明帝下诏,调蜀地刑徒2690人,在七盘岭下开凿隧道,至永平九年(公元66年)凿通了一个宽、高各约4米、长15米的穿山隧道,称为石门。据专家讲,此石洞是世界上第一条人工通车隧道。人工开凿此石门,即便今天也属不易,当时更是奇迹。若干年间,路过的官员文人无不为之惊叹,于是,写文、纪事、题诗作颂,凿刻在石门内外崖壁上,形成独特的文化景观。当时有竹简、木牍,可能也还有纸张,为何要刻在石上呢?因为人们想广为宣传并永垂后世。

七盘岭

今天的七盘岭过于低调。90年前抗战公路修通,著名古道隐于荒野,盘旋鸟道断绝了人烟。但是,纸张记下了千年咏叹,留住了曾经的灿烂辉煌!百年以前,这座看起来怪石林立、险峰入云的山岭,不仅有“绾毂其口”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独特身姿,而且还是风华绝代、诗歌满山,成为交通史上、文化史上的奇观。从唐宋明清千年诗海里,能够看到许多专写汉中七盘岭的诗作。据汉中古道专家郭荣章、王蓬等考证,至唐时,褒斜道已经升高,七盘岭上还设有驿站。唐代至清,行走此岭上的大文人络绎不绝,咏叹也不绝。唐代,沈佺期写下《夜宿七盘岭》“独游千里外,高卧七盘西。山月临窗近,天河入户低。”岑参有诗“前日登七盘,旷然见三巴……栈道笼迅湍,行人贯层崖。”元稹写诗“逦迤七盘路,坡陀数丈城。花疑褒女笑,栈想武侯征。”钱起的《七盘岭》诗“明月既能通忆梦,青山何用隔同心。”卢照邻诗“层冰横九折,积石凌七盘。重溪既下漱,峻峰亦上千。”明代,大文人方孝孺36岁来汉中府任教授(专司教育)6年,他曾作《七盘岭》长诗“险哉七盘山,羊肠凌巘崿。三年八往返,颠顿发早白。”薛瑄写诗《七盘岭》“叱驭才过九折坂,挥鞭又度七盘山。行当绝顶知天近,下尽层梯觉地宽。”清代,钱载写《七盘岭》诗“昨来七盘山,雄雄鸡头关。今行七盘岭,七盘即五盘。……隘穿复盘上,蜀险在秦山。”吴大钧《七盘岭》“栈阁连千里,褒斜上七盘。白云通子午,红日近长安。”王晚香《七盘古道》“褒斜栈道辟奇观,曲曲蛇行蹬七盘。客到鸡冠石上望,恍疑身在翠云端。”

七盘古道之一段

走过褒斜道的万千人中有三国时曾经两到汉中的曹操。曹公雄才大略既是一代豪杰,又是文学大家,所写诗作甚多,但存世仅25首。他当时一定写过石门和七盘岭的五言诗,无奈岁月漫长,随风飘散了。但他观望褒水后写下的“衮雪”二字,不仅是他仅存后世的二字书法,亦可看为是一首短诗。

石门面世,天下闻名;纪事赞人,颂铭连绵;官吏撰文,名家书丹;工匠镌凿,刻于石崖;留记珍贵,书法尤佳;光耀古今,国之瑰宝。

鸡头关

自汉至今,以石门为中心散处于深谷幽峡的摩崖一共有多少呢?学问大家郭荣章多年踏勘寻见了179方。

石门石刻价值无与伦比,在中国学术界独树一帜,历代都十分重视,宋时欧阳修的《集古录》和赵明诚的《金石录》都有记载。1962年,国务院批准褒斜道石门及其摩崖石刻为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石门水库

1969年,国家在七盘岭下褒谷口修建石门水库(如今灌溉50多万亩稻田)时,专家选出13处石刻(即“石门十三品”)凿迁至汉中博物馆存展。从古至今,临摹研究石门石刻书法的人们不计其数。当然,石门石刻是汉中的一张名片,是中国书法史上的奇珍异宝,亦是七盘岭的锦绣华章。

我给熊先生送了一本由张芳、张远智编著的《汉中石门》,熊先生翻阅后说:“太好了,很有价值。”

在景区我与肖洒还谈了张佐周先生。20多年前我看过著名作家王蓬写的报告文学《功在千秋》,知道了令人尊敬的张公。90年前修建川陕公路时,24岁的张公是留坝至汉中公路的测量、设计、施工负责人,即留汉段总段长。他提出架桥改西为东的方案,公路顺利修通,也保全了石门隧道及其摩崖石刻,为国家的抗战和保护民族文化瑰宝立了大功。2005年春,张公在上海仙逝,享年96岁。当年秋,遵张公遗愿,先生骨灰安息于当年辛劳之处——留汉公路褒谷口,汉中有关方面为其塑像立碑。2019年其夫人仙逝,与张公合葬。王蓬先生是张公归息褒谷的操办者和碑文撰写者,在其《石门石刻保护记》一文中做了记述。

从石门水库东边看郁郁葱葱的七盘岭

我看着雄奇巍峨的七盘岭和泱泱南去的褒水,心中想起范仲淹名句: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李振峰)

李振峰,大学文化,创作有《天汉丰碑》《南山秋色》《仰望宝山》等专著。现为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汉中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市国学研究协会顾问,汉台区作家协会顾问。

责任编辑:hanzh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