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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从杏色黄

2026-05-18 10:27:53 来源:阳光网-阳光报

南风驮着五月的热浪漫过月河川道,最先在麦尖上镀上一层碎金。院角那棵杏树,像守时的信使,也把满枝金黄递到季节面前,也递到我被乡愁浸润的梦里。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白居易的诗句,是刻在庄稼人骨子里的时令。当麦香混着土腥味儿飘进小院儿时,母亲已经烙好了做干粮的饼子。父亲天不亮就蹲在磨石旁,“霍霍”声中,每把镰刀都变得锃亮,父亲还是习惯用长满老茧的指肚扫过镰刀的齿刃,就如抚过饱满的麦穗。再抬头望一眼院中的杏树,嘴角的皱纹便漾开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一年的期盼——立夏三把黄,那是庄稼人最质朴的丰收密码。

院里的杏树是我出生那年栽下的。老辈人说“桃三杏四李五年”,栽一棵杏树,要等四个年头才能挂果,可习惯了慢生活的庄稼人从不在意等待,只是默默把朴素的心意,活泼泼地栽进土地。“杏”谐音“兴”,满树金黄的杏子在他们眼里就是家庭兴旺的兆头,他们把栽树当成过日子的仪式,像种麦子一样虔诚。所以,儿时每家每户的院坝边上,总能看见几棵杏树,在风中站成沉默的守望者。

三月的风,刚软下来,杏树就醒了。先是枝丫间冒出星星点点的红色芽苞,像极了被春风吻过的朱砂痣,一夜之间炸开满树粉白。“蜡红枝上粉红云”,那是杏花最动人的模样。粉嘟嘟的花瓣挤挤挨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像谁把糖罐打翻在春风里。

等杏花的花瓣儿打着旋儿落地,地里的麦苗也开始拔节抽穗。枝丫间的青杏,像刚睡醒的娃娃,顶着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一天天疯长,从绿豆粒大小,直到满树青绿。那年月里,我们这群孩子总爱围着杏树转,仰着脖子数枝头的杏子,盼着它们快点变黄。母亲笑着敲敲我们的脑袋:“急啥?等麦子黄了,杏儿自然就甜了。”只是那时的我们,不懂得等待,每每抱着青涩的杏子咬上一口,便醒了一下午的瞌睡。

麦梢黄,杏儿香。田埂上的麦尖泛起金黄,黄澄澄的杏子便在枝头勾着我们的馋虫,最勾人的是学校院墙外的那一树鸡蛋杏。刚一放学,杏树下已是人头攒动,最淘气的孩子根本不顾扎在杏树周围的刺荆条,书包一扔,三两下就窜上枝头,靠在树杈上,挑最大最甜的杏子往嘴里塞,根本顾不上去管汁液顺着嘴角往下流。不会爬树的伙伴只好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眼巴巴地望着,树上的孩子便扔几个下来,惹得一阵哄抢,惊飞了枝丫间啄食的麻雀。

麦黄时节的杏子,是带着点酸的。但那种酸甜,恰到好处,像童年的滋味一样。大人们总说“桃饱杏伤人”,不许孩子多吃,可孩子们哪里听得进去。就算头天酸的牙齿连面条都嚼不动,第二天,还是忍不住往杏树底下跑——麦黄时的杏子,是童年无法抗拒的诱惑。

农村人珍惜每一颗果实,更把杏核疼惜地称为“杏米子”。我们吃完杏子,杏核自是不会浪费,砸碎成熟的杏核,就会露出心形的杏仁,晒干后可是好药材,也是我儿时上学费用的重要组成部分。放学后,我会在腰里挂上竹篓,去杏树下捡杏核。那时,我们除了比谁捡的多,谁捡的杏核更大,还会找一块平整的石板,撒开杏核,玩“弹杏核”游戏:用拇指和食指架起“枪”,瞄准最远处的那枚,“啪”地一声弹出去,射中了就把那枚杏核赢过来,因为事关学费,那时我也是村儿里弹杏核的高手。现在想来,杏核算是童年最廉价也最珍贵的玩具,每一枚都藏着生活的酸甜记忆。

离开老家去城里读书的那几年,每年麦黄时也是学习最紧张的时候,不能回家帮忙收麦,也就渐渐淡忘了杏子的味道。母亲操心我读书辛苦,不顾自己晕车,带着一兜麦黄杏来看我。杏子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黄澄澄的,透着红晕,表皮带着新鲜的绒毛,像刚从树上摘下来一样。我拿起一个咬下去,酸甜的汁液在舌尖散开,瞬间,我就想起了老家的杏树,想起了割麦的镰刀,想起了风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地碎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那样甜的杏子。

南风又起,麦浪翻涌,又是一年麦黄时。麦从杏色转黄,那是岁月的颜色,也是乡愁的味道——它藏在麦浪的起伏里,藏在母亲的皱纹里,也藏在我每一个梦回故乡的夜晚。(陈祖金)


责任编辑:李孝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