龄近七旬，岁月蹉跎，今春柳绿花红，微风拂面，思绪却瞬间倒回了那十几岁时的少年春天。

渭北旱塬四季分明。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麦苗青青，黄土地上很快便蒙上了一层绿色，可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绿意盎然的田间，正是家里粮食青黄不接的窘迫时刻。缸里的存粮见底了，父母便会四处去筹借。那时候的日常饭食，也纯粹得只剩下单调的粗粮，包谷馇子、搅团，日日循环，毫无食欲。好在土里也藏着生机，野菜已冒出头，蒸成疙瘩，拌些许蒜苗，也能让寡淡的三餐，多几分苦涩又野趣的滋味。

其实在渭北旱塬上，风才是春天的主角。它好象要争先告诉所有人们春的到来，到处的刮，刮的尘土飞扬。那旋风一两丈高，在田地里自在滋意的旋转，还顺着马路撒欢的跑。老人说，如果躲之不及，便朝着风吐口水，可以避邪……

人常说，春雨贵如油，因为春雨于庄稼万物皆似甘霖。但春雨好似刻意显其贵，很少光临大地，即便来了也多是一星半点，好似提醒人们不要忘记它的存在。春雨的记忆却成了空气中弥着的尘土与雨水碰撞后的土腥味。在干燥的春天，常有农村的善男信女，头上扎上柳条，敲锣打鼓“祈雨”，祈求天赐雨露滋润人间。

十二三岁的农家少年，春风里多是满身尘土，灰头垢面，时常跟着大人一起各种劳作。那是成长最烦恼的年纪，甚之少年微特，身上没有换季的衣衫，贴身还穿着臃肿的棉衣。热了，便解开两个扣子；痒了，就在衣服里胡乱挠抓。虽说早已知道害羞，懂得要面子，可那脸蛋子，已被风吹得红扑扑、毛茸茸的，倒也藏不住那份少年人的憨直。

青春期的春天，心里也悄悄有了秘密。曾收到过大胆女孩的小纸条，那是懵懂情愫的开端；也曾特意跑到喜欢的女生常走的路边去 “挖野菜”，目光在行人身影上游移，只为了盼上那一眼。

长大后会是什么样？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这些念头在脑海里急迫地盘旋。一个普通的农家孩子，心里怀揣着一份不切实际的盲勇和自信，只想着会有一天过上好能吃饱饭的日子，期待苍天的赐福眷顾。

春天最先开的是迎春花，金黄的小花，多在崖畔和坟头独放，加之路边的芨芨草的星星点点的蓝花也开了，春天的气息便日渐浓厚，即是起身的麦田里，粉色的麦花瓶独显绚烂，却很少有人有那份闲情，关注一眼欣赏这身边美的呈献和变化，人人都在为了生计，麻木地忙碌着。唯有到了时节，云阳的蒜苔上市，不管迟早，总能吃上一顿鲜香的蒜苔，才算给这苦燥却充满希望的春天，添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满足感。

那时的春天，遇到好的天气，天蓝云白，远眺可看百里外秦岭雪峰，夕阳西下，可望乾陵廓形。生活困顿，但春风中少年心中仍在憧憬未来。今虽春风依旧，怎耐老廋却心闷无乐？

杨建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