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新闻信息许可证服务编号:61120190002
陕西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29-63907152
2026-04-28 11:28:06 来源:阳光网-阳光报
■李清霞

▲凝望着眼前的渭河平原,陈忠实陷入沉思。(资料图)
图片由赵润民提供
巴金逝世后的一天,陈忠实跟我谈起巴金晚年病重卧床的事,他觉得巴金很伟大也很辛苦。谈及生死,陈忠实说:“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得不面对死亡时,我希望自己能体面地离开。”我说:“这要医生说了算。”他说:“我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呀。”他说,他想要自己的生命有质量,即能自主吃饭,正常行走,独立思考,不给组织和家人添麻烦。我认为他当时的身体状况良好,说这些话太早,不吉利。陕西人讲究这种事不能轻易说。他突然郑重地说:“你帮我记着,这是我的愿望。真到那一天,若是组织上问我的意愿,你替我陈情。”我有点慌张,忙问他最近有什么事情吗?他说:“没有,就是话赶话说到这儿,顺便嘱咐你一下。”我说:“即使真有那天,你有儿有女的,这话也轮不到我说呀,你别吓我。”他笑了:“是啊,我也就是说说。路遥当年生病,有专门的医疗小组负责。我到那天应该也是一样的。治疗方案有组织负责,儿女们怕是也做不了主,你不用有负担。你不是研究者吗?我的心意总要有人知道,今天说给你听,你记着有这回事就行了。”那时,我不到四十岁,还在读博士,父母尚在,觉得人生就像穿过兰州城的黄河一样,川流不息,猛然间听到陈忠实说这样的话,确实有些措手不及。
后来,我不放心,坚持问陈忠实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是夫人生病,现在已经排除了,没有恶性病变。他当时非常紧张,也写了字去嘱托医生,说起巴金晚年病重的境况有感而发,并再三表示他没事。做过胃部手术后,他饮食规律,刺激性食物不吃,不熬夜,烟酒也没有瘾,我笑话他是老人生活方式。
陈忠实逝世后,很多人写文章纪念他,大多是写他的病痛发作过程、治疗的痛苦,以及组织和朋友们的关心等,很少有人谈及陈忠实面对恶疾和死亡时的心路历程与精神痛苦。当然,这与陈忠实也有关系,他不愿跟人谈论疾病和生死,也不许友人们去探望,使人很难了解和揣摩他内心的痛楚。
确诊癌症是在2015年4月,但他感觉身体不适是在2014年初秋。10月15日的北京文艺座谈会,陈忠实本在被邀请之列,但他以身体状况不好为由,向中国作协党组请了假。他不喜欢坐飞机,西安到北京的动车需要一夜,他感到力不从心。他从通知赴京开会的情形中意识到,会议级别很高,会议也很重要,请假对他来说是不得已。他觉得身体虚弱、提不起精神,具体症状是口腔溃疡。他当时担心的是胃部和食道有病变,除了不想吃饭,既没有当年的胃病那么难受,也没有出现父亲患食道癌时的疼痛,便存了侥幸心理,试着吃些维生素B2及治疗口腔溃疡的药,但效果一直不好,他开始焦虑。春节后,他被迫接受检查,4月下旬确诊,他心情很不好。家人曾试图隐瞒他,他说,春节前就感觉不好了,他希望自己是个例外。他瘦了,头发白得更多,愈发稀疏了。他接受各种治疗,听从医生的安排,暗地里准备着后事。
密集的治疗使他愈发虚弱、记忆力减退,许多人不认识,许多事不记得,这让他沮丧、不安。我给他交流经验,建议他看看中医。2014年夏末,我因肺病住院治疗,但效果不佳,遂接受中医治疗。陈忠实确诊时,我的情况不是太好,彻夜咳嗽、气喘,还吐血,但姚老师说不用担心,慢慢来,中医讲究带癌生存,生活中有很多人病病歪歪地也能活八十多岁。我将中医的理念讲给陈忠实听,也给他推荐了医生,他答应我这次化疗后看中医。主治医师同意了他的意见,请省中医研究院(他当时是这么说的)的中医会诊,开了中药,但效果不怎么好。他说,医院有治疗团队,组织上也有安排,不能外出私自就医。我表示理解,但还是劝他,放化疗副作用大,尽可能少做,只有活着,疾病才有被治愈的可能。
11月17日,西安工业大学为陈忠实召开创作研讨会,他出席开幕式并讲话。后来,有人问他,去开会都见了谁?他说见到清霞和周燕芬,朋友笑他光记下女的。他说,女学者少,男的多记不全。记忆力受损使他恐慌,疼痛使他烦躁。有一次打电话,我又用尼采的强力意志与超人哲学激励他,喋喋不休地说了半天,核心是“你不要死”,他突然说:“可是我疼啊!”我愣住了,无言以对。
病人都有对死亡的恐惧,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可以坦然面对。所以,我跟他说:“你不要死。”他需要有人跟他谈论生死。我一直以为,他恐惧的是失去意识,生命进入混沌状态。他可是那个写出“在原上活人心上要能插把刀”的陈忠实啊!摧毁他的竟然是疼痛,我有点生气。气谁?气天地的不公,气陈忠实为什么怕疼?姚老师曾经说过,病人只要有痛感就还有希望,疼痛是身体对疾病的反应或抵抗。陈忠实说疼时,我内心还有一点窃喜,认为他的病还有转机。
2019年7月,我病情恶化,出现腹水、晕厥等状况,据说还有三个月光景。2023年春,海棠花盛开的日子,我被疼痛折磨得决定放弃。此前病重时,我已经将身后事交代清楚了。周日那天中午,我被持续的头疼摧残得发狂绝望,给儿子写好遗嘱,粗暴地斥责老刘给我规划旅游线路是多么可笑。其实,姚老师跟我说过,感到痛意味着我的病情好转,衰弱到没有任何感觉才是最危险的。生活中,有不少病人是在病情好转后,过不了疼痛关才选择放弃的。曾经我是多么鄙夷这样的病人,没想到,我也有这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人性的软弱,理解了陈忠实当年的话——疼痛无人能替代,超人哲学、强力意志,都是尼采头痛症发作前的理论,疼痛最终使尼采发了疯。陈忠实说,用尽一切医疗手段,他就甘心了,他没有退缩;家人和组织也都安心了,他得到了最好的治疗,谁叫咱得了“瞎瞎(haha)病”(陕西方言,意为“坏病、不治之症”)。他最终跟疾病,跟世界,跟死亡和解了。
陈忠实病重后,我们有约定,我有事给他发短信,他治疗结束状态好时给我打电话。一天,他高兴地说,他还能记得我的电话号码。我夸他记性好,他说记电话号码可以增强记忆力。我慢慢习惯把他当成病人对待,偶尔安慰他一下,他也泰然接受。
2016年4月,西安古都学会的贾俊侠教授想邀请陈忠实参加他们月底在蓝田县召开的会议,议题是关于白鹿原影视城和白鹿原民俗村运营的,我替陈忠实婉拒了。会议召开前一周,贾俊侠教授再次找到我,问陈忠实可否在开幕式上露个面,不讲话也行。我只好给陈忠实发短信,顺便告诉他,上个月凤凰卫视约他录制节目的事我替他回绝了。周日上午,他儿子替他电话回复我,说我说的两件事已知晓,人在医院,蓝田的会议去不了,让我替他向会议主办方祝贺,并说明情况。这是他第二次让我替他处理会议相关事宜。第一次是2013年6月底雷达老师的学术研讨会,陈忠实因病不能参会,写好发言稿要我代他宣读。
28日下午,研讨会开始前,贾俊侠教授问我要不要替陈忠实发言,我说让主持人代言吧,结果,主持人说“陈忠实说不能到会觉得很抱歉”。这话不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站起来。陈忠实的本意是不能到会觉得很“遗憾”,他一生为白鹿原书写、奔走,因病不能参加会议只有遗憾,没有抱歉。
次日晨,陈忠实与世长辞。
忆及此事,我追悔莫及。这是他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表达意见,因为我的任性,他的意思没有得到准确表达。他生命终结的前一天,还在关心白鹿原这片土地的发展,关心白鹿原影视城和民俗村能否带动蓝田县文旅发展以及增加农民收入。我后悔没能替他表达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情,我后悔没来得及给他看我在白鹿原上拍的照片。上午,会议主办方带参会人员参观了白鹿原民俗村等地,我拍了很多照片,想回去以后给他看。本来想用彩信给他发一张白鹿原上槐花的照片,他喜欢槐花的清香,还在祖屋的后坡上种了槐花,我担心影响他治疗就没有发。
人生总有诸多遗憾,一个闪念,给他的最后一次“亮相”留下瑕疵;一个犹疑,他没有看到白鹿原民俗村的样子,没有闻到槐花的清香。这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