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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4 19:58:44 来源:阳光网-阳光报
■杨稳新
与陈忠实先生相识相知的岁月,是我人生中最为珍贵的一段时光。他是文坛巨匠,驰名中外,也是我的灞桥乡党。一部《白鹿原》写尽乡土沧桑,更是一位怀揣赤子之心、秉持儒家风骨的君子,他待人忠诚坦荡、倾尽真心,一言一行皆是悉心关爱,满是真诚而坚定的正能量。
那些与他相处的点滴往事,串联成一段段温暖的记忆,时刻让我感念先生的高尚品格与殷殷情怀。
先生建议我在工作之余
创作画作《灞柳送别》与《白鹿原》
初识之时,先生便以赤诚之心待我,这份纯粹的情谊从始至终未曾改变。在一次文友聚会时,我把我刚刚出版的第一本画册呈送先生,并请先生斧正。他认真地看了画册之后,便悄悄地将我拉到无人的墙角,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知道你热爱画画,我也十分喜爱你的画作,你的画清新简约而又富有诗意,但你千万不敢因为画画的事而耽搁了公家的正事。”
那时我负责省移民办的工作,便如实告诉他:“陈老师,我所在的省移民办是国家表彰的先进集体,我个人也是国家表彰的先进个人。”先生听后,连连点头称是,笑着说:“那就好,这我就放心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是的,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热爱的事都做不好,又能做成什么事呢?”
他知道我写字画画是繁忙工作之余的一种休息和调剂,如同他人打牌、喝酒一样,他便以老乡的身份,贴心建议我在工作之余创作《灞柳送别》与《白鹿原》两幅作品,说这也是对故乡灞桥的纪念与宣传。这两幅画画成之后,最终也收录进我的第二本画册,成为我与先生情谊的珍贵见证。
先生的这份关爱,从不是虚浮的夸赞,而是设身处地为我考量,守本分、重责任、养心性的教诲,尽显儒家修身立德树人的处世之道。这让我想起了小说《白鹿原》里忠勇仁智、知行合一的朱先生……
先生为人,最是坦诚耿直,他从不趋炎附势,也不会敷衍应酬。他坚守文人底线,这份忠诚于内心、忠诚于文字的品格,令人无比敬重。一次聚会闲谈,聊起为人撰写书画评论的事,先生坦言:“曾有一位著名画家,请我为他的国画撰写画评,我坦率婉言回绝,并说:‘伊伊伊老师,实在抱歉,你请我给你写一篇评论你国画的文章,就如同我请你给我的《白鹿原》写一篇小说评论一样,让人为难。’”
我说:“对着呢,像您这样的大作家,哪能随便给书画家写评论文章?”先生听后又认真地对我说:“稳新,我准备给你写一篇诗书画评论文章。”他又说:“文章应有感而发,不能违背本心,更不能违心吹捧。我真心喜欢你的画,所以我有话要说,有想法才写。”
先生这样的话让我感动不已,因为那时,我的书画只是小有名气,和那些书画大家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后来,先生给我写了一篇五千多字的评论文章。
更让我终生难忘的是先生为我撰写文章的那段过往。他的认真与较真,藏着对晚辈最厚重的关爱。我从未敢奢求先生动笔,可他却一直记在心里。
先生恳切地让我再给他宽限几日
2009年夏,我远赴东北出差,晚上欣赏刘老根大舞台的精彩节目时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晚上十点多散场后才看到先生打来的两个未接电话。我立刻回电,电话那头的先生满是歉意,恳切地问我能否再给他宽限几日,只因近日活动太多,给我写的文章只写了三分之一。一句“宽限几日”,让我满心诚惶诚恐。先生乃文坛泰斗,给晚辈写一篇文章,是对晚辈的抬爱与鼓励,但他却如此谦逊较真,丝毫不敷衍应付。我感动不已,说:“陈老师,不敢不敢,您千万不要因为要给我写评论文章的事而耽搁了您文学创作的大事。”他说:“你不说了,一周后你来取文章。”
一周之后,先生打来电话:“稳新,给你的文章写完了,你看是我让杨毅(他的办公室主任)给你送过去,还是你来取?”我说:“谢谢陈老师,咋能让杨毅送呢,我立马过来取。”他说:“算了,你也别来取,晚上八点咱们在咸宁路你的同学刘国斌的芭蕉树下(茶楼)见。”
当我们晚上见面时,先生从他那个多处脱皮的黑色皮包里取出了一沓厚厚的稿子递给我。我一看,是十几张手写大方格稿纸,一笔一画工整厚重,字字皆是心血。他还贴心地说我细看后可以适当修改,全然没有大家的架子。我说:“陈老师,您的文章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改,谁改都不成。”我想先生写文章很是辛劳,耗费心力,便从身上拿出两千元递给他聊表心意,也请先生补补身子。先生立刻严肃起来,当即拒绝,直言若给钱他便收回稿子,且态度坚决。我只好说:“陈老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想先生写作常常抽烟以消除疲劳、激发灵感,就从同学刘国斌那儿拿了两条香烟送给先生。先生笑了笑说:“行,这个可以。”
先生一生视情义重于名利,待人真诚无私,这份关爱,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和无须提醒的自律,是儒家“仁者爱人”最生动的体现。
相处得久了,先生更多地知道了我的一些过往和事情,便经常鼓励我,成为我难得的人生导师。他知晓我年轻时喜爱写诗,尤其喜欢舒婷、北岛、江河、顾城、杨炼等朦胧诗派的诗歌。还知道了我曾在共青团中央和《中国青年报》联合举办的全国青春诗歌大赛中获三等奖,诗作《高原魂》更在中国西部十一省市作协联合举办的诗歌大赛中荣获一等奖。这些我甚少提及的过往,他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时常在旁人面前夸赞我,还在为我写的文章中深情写道:“稳新本来应是一位优秀的诗人,只因对行政工作与书画的热爱,影响了他的诗歌创作。虽然我们少了一位诗人,但却多了一位富有诗意的画家。”先生从不会因为我放弃诗歌创作而惋惜,反而以包容与欣赏的眼光,肯定我对工作的负责和坚守。
他懂我的取舍,知我的初心,用最真诚而又温暖的话语给予我力量。这份跨越身份的理解与关爱,早已超越寻常乡情,成为我前行路上的一束明亮的光。
“陈公堤”的由来
先生在任毛西公社副书记时,曾带领群众修建了一段至今仍完好无损的灞河河堤。1998年,长江流域普降暴雨,洪水成灾,长江九江段一段建成时间不长的大堤溃堤,震惊全国。陈老师知道后非常气愤。他骄傲地说:“我曾在灞河上修过一段几公里的河堤,到现在依然坚固如初,绝不是什么豆腐渣工程。”我说:“陈老师,古有苏堤、白堤、范公堤等,这段河堤我们水利人就叫它‘陈公堤’吧。以后我会给您写一篇关于您修建灞河河堤的文章。”他说:“好。”当时为了防止这些数据和感人细节丢失,我还用我的摩托罗拉手机记下了几个关键的数据和几个主要的过程。
回家一想:你一个毛头小伙,怎么敢给先生这样的文学大师写文章呢?这岂不是班门弄斧?所以我后来就没有敢提笔,写文章的事也就不了了之。直到2016年4月29日惊闻先生突然去世的消息,我悲痛万分,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才觉得我从来没有欠过别人任何东西,但却欠了对陈忠实老师的一个承诺。擦掉眼泪,我立即驱车赶到先生的故乡西蒋村。我虽不抽烟,但我专门带上了香烟。在陈老师的老家门口点上三支香烟,愿他老人家一路走好!
然后我来到灞河边上,看到先生主持修建的河堤依然坚固如初,便在河堤上又点了三支烟,纪念先生的水利功绩。后来我又走访了几个当年和他一起修筑这段河堤的灞桥区水利局的朱工程师和相关人员,终于写成了那篇题为《陈忠实的水利情怀》的文章,也兑现了我对先生许下的诺言。
陈忠实先生一生,以文立心,以品立身,将儒家的担当、诚信、仁爱、正直刻进骨子里。他对国家忠诚,为人坦诚,坚守底线,对晚辈关爱有加,竭尽全力。他没有文坛大家的傲气,却有中国传统文人的傲骨,也有艺术家长者的风范与温润,用一言一字一行诠释着何为君子、何为文以载道。那些与他相处的点滴往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藏着最纯粹的道义情义、最高尚的风范风骨,时刻滋养着我们的心灵。先生虽已离去,但他的品格与教诲却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激励我不负初心、坚守本心、以诚待人、不负本职、热爱诗书、向上向善向真向正向美。
我更相信他的那句名言:“文学依然神圣。”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来在业余书画创作的同时依然坚持热爱诗词文学的根本原因。先生逝世后,我撰写了一副挽联,深表怀念和敬仰:
满脸皱纹镌刻关中百年史,
双目深邃透视人间万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