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了，依旧无暇回乡。在茶园掐茶的母亲打来电话，说今年的新茶炒好了，让我回家尝一下，言语里满是惦念。一时间，满腔乡愁便如茶香般在心头弥漫开来。

作为春季最后一个节气，谷雨有两种叙事。首先是“雨生百谷”，春天用雨离别，万物在雨中迎来新生；其次，则与仓颉造字的传说有关。仓颉是黄帝的史官，因工作之需，遂依照星斗、山川的走势以及鸟兽的足迹，造出了文字。传说中仓颉造字完毕之日，举国欢腾，感动上苍，谷子像雨一样哗哗地降下来，吓得鬼怪夜里啾啾啼哭，《淮南子》记载“天雨粟，鬼夜啼”。

我的谷雨叙事，总绕不开老家牛山的谷雨茶。“茶经谷雨依稀绿，花接清明次第开。”谷雨时节，已至暮春，每座山脉都抢在这一季的尾声唤醒自己身上的每一株新芽，地处牛山腹地的利丰农业示范园里，已是一片繁忙的景象。雨生百谷，也催生了“谷雨茶”，春光极尽妖娆，正是采茶的好时节。谷雨时节采制的谷雨茶口味醇厚，最有泼头，是爱茶人眼中的茶之上品。虽说明前茶稀少珍贵，但论起口味来，还是显得淡而无味，懂茶的人还是更喜欢经过春风雨露滋养的谷雨茶。

谷雨之日，雨过初晴。微风拂过山野，山下早已朗日当空，绿肥红瘦，牛山的茶园里依旧雾气氤氲，透着薄薄的寒意。等到云开雾散，一抹春色落在茶树间，叶芽肥嫩，色泽诱人，正适合采摘。作为新兴的园区，牛山的茶园没有外面的茶山那般喧闹，这里没有茶歌，也没有漂亮的采茶姑娘，来园里采茶的大多都是邻居的婶子们，谷雨之前她们在家闲着无事，便结伴上山采茶，补贴家用，虽然手脚已不如年轻时那般麻利，但那股认真劲儿没有半点作秀的成分。采下的青叶更是严格分类，一芽一嫩叶的茶叶泡在水里像古代展开旌旗的枪，称为旗枪；一芽两嫩叶的像雀类的舌头，称为雀舌，这都是制作高品质谷雨茶的原叶。或许正因为生长的环境静谧了一些，叶芽绽放地慢了一些，采摘的节奏慢了一些，才积淀了足够的时光，才造就了牛山云雾茶独特的口感和香味。

谷雨时节，春尚未老。乡愁最浓时，读苏轼的《望江南·超然台作》最是贴切：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乡愁最浓时，姑且点上新火煮上一杯刚采的牛山茶，你等待了茶的四季，而此刻，茶也在山林等你。新火试春茶，泡上一杯，抿一口，当鲜活的茶汤入口，大自然的清新便混着茶的鲜爽涌入口腔，如一场味蕾的回乡远足，又仿佛一幅牛山叠嶂的春日盛景。每一杯牛山春茶，都来自对故乡最深的眷恋。

谷雨时分，春日渐老。无边春意，终将在四月划下休止符。春山不识人，风来雨往送走一季阑珊，繁花春色终要老去，就如乡愁深处父母那老去的容颜；春山最识人，它无语无声，但会托付一芽一叶帮我们将愁绪妥善收藏，化为一缕茶香。（陈祖金）